2011年2月20日 星期日

翻車魚之死

文/韓毅


他在霧中,十分艱難的點起了一根香菸。

我從草叢裡支起身體(當然,我也沒穿衣服)。他光滑的屁股幾乎淹沒在霧 裡,我只能勉強看見他的輪廓,他似乎在思考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我遮著胸口,忽然感到沉悶而難受。微亮的燈光被霧濛住了,一輛貨車悄悄開過我們身邊,穿進大霧,但是沒注意到我們。因為我在地上,而他,也許是皮膚過於白皙細膩 。

我站了起來,臉頰勉強依著他的肩膀,手心相握,難以遏止心裡的澎湃。他 的手心冰涼極了。我抬頭一看,他的臉已經變成了斑馬。那張連在男人肩膀上的馬臉,在霧中慢慢轉過頭來望著我。斑馬的眼珠十分清澈,但是沒有感情。那種 感覺說不上來的怪異,不是斑馬頭的這件事,而是斑馬的眼珠。斑馬是暴躁的動物;而他卻沒有放開我的手,還咬著香菸。

這是夢,這一定是夢。我想。我認不出他了。我把他看成是斑馬了。

不確定是否因為香菸的雲霞,霧又更濃了。完全遮住了他的臉,只剩下香菸 的火光,一明一滅的在霧中閃著。我聽見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很驚訝的 ,是從我的肚子裡傳出來的,像是什麼厚重的鐵門被推開,類似於低沉呻吟聲音 。

斑馬來了,他對我伸出了手。

我後退了兩步,但身體也劇烈的震動起來,有什麼要打開了。我難過的揮了 揮手,希望把斑馬趕走。我的肚子正在迅速變老,開始萎縮,發臭,冒出斑痕。 但只有肚子而已。

漸漸的,我的肚子長出了一張老婦的臉。

我的媽媽。

斑馬沙沙的靠近著,我流著眼淚不斷退進路邊的草叢。慢慢的,他的背也直 不起來了,變成像拱形般,四肢接著地面,唯一不變的是他巨大,美麗的陽具,似乎要變得像陶瓷般美麗,那幾乎是有靈性的輕輕揚起著。

「如果能夠和你合而為一,就算未來變得怎樣,也不要緊了吧。」

我想起他在進入我身體前說的話。懷孕的那個地方忽然變得無比疼痛,銳痛令我彎下了腰,使得我的肚子上老婦的臉,被擠壓得看起來竟像是生氣一般。

斑馬追上我了。他的背後拱成了一個漂亮的扇形,像是圖鑑裡的某種水生 恐龍那樣美麗。他的眼珠像流眼淚一樣,不斷流出捲形波浪的海帶。他想親吻我,到了這個地步,他還是想親吻我。可是他不懂,他的香菸會燙傷我的。

當我們接吻的時候,一定未曾想到我們有一天會變得如此醜陋,在這樣一個 難過的關係裡,他變成了斑馬,而我,身體上某個角落,有什麼正快速的老醜下去。

霧氣濕涼涼的,像是海浪般淹過了我的,從我的腳踝漫到腰部,在漲到我的 胸前乳頭,脹滿我的喉嚨。我想流眼淚了,但是我的眼淚如此乾澀,恍如藤蔓撐開我的淚莢生根刺進臉龐,淚痕像長春藤般從此永遠長在臉上。

我那變成斑馬的愛人哪,在大霧中我看不見他,只能用手摸。我盡全力想要抱住對方,雙手卻無法在他的背上合攏。我再也無法環抱住他優美的背了。忽然,那張老婦的臉吐出了像是膽汁般綠色的東西。那些綠色的汁迅速變成蜻蜓飛走 了。

食肉昆蟲。

我想。

惡毒的,具有複眼的東西。

傷害是那麼那麼微小,微小到當蜻蜓停留在我們身上,我們以為那是自然而輕盈。他的妻子,兒女。他們的背上一定長滿了蜇伏的水蠆。有人恨我。當他赤身裸體伏在我身上的時候我虛無的想。旅館的天花板,就像現在的霧一樣, 空洞而灰濛,卻令我望不穿。

斑馬變大了。現在他就如一頭真正的野獸般,壓制在我身上。我感到了他的沉重,像一塊巨大,玻璃般的黑石,裡面完全是我無法觸及的黑色晶瑩團塊。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是舌頭只是笨拙的露出口外轉了一圈。香菸掉在我的大腿邊 ,燒痛了我的皮膚,但我已經沒有眼淚可流了。

我疼惜的望著他的眼睛。悲傷,像海帶那樣纏繞而優美的悲傷啊,帶著清清海風的悲傷。喇叭聲傳來,人漸漸吆喝起來了。我們到底離開那條路有多遠了呢 ?我不曉得。霧的顏色漸漸的,變得更深了,帶有一點深藍海洋的霧色。我們的下半身像蛞蝓那樣旋轉纏繞著,半透明而夢幻的顏色。

以前我們並沒有在一起的時候,我時常想像著和他吊在樹上旋轉的情境,像吊鐘一般。聽說蛞蝓的交配會長達十三小時,然後像割斷臍帶般割斷紫色的陰莖跌落下來。

我漸漸聞到焦肉的氣味了,香菸一直沒有熄滅。奇怪的,它就像某種輕微的罪惡感般,不斷的燒燙著我。

霧氣越來越濃,我們之間反而越來越美麗。

剛開始是像雪地,乾枯的芒草,那樣封閉而裂絕的大地。他是老師,而我是學生。我學習著草萌生的秘密。青草慢慢的在雪下萌生,但是氂牛一來,草就被拔斷了,吃下肚子。只是總也沒有斷根的長呀長。

那個時候,一切都很簡單,很清楚。

後來起霧了,我看了他赤身裸體的模樣。我什麼都看不清楚,手指印在他的胸膛上,描繪他的形狀和鎖骨。他把我帶到了淺海,那個到處都是海葵的地方。

他要我叫他爸爸。為了讓他開心,我叫了。

那個時候他的臉真是可怕。比現在還可怕,但我想他一定是很開心的吧。我不懂事,閉起眼睛,在枕頭上一句句的叫:爸爸,爸爸。

斑馬發出嘶鳴。那是撕裂耳朵的可怕的聲音。


「不要臉!」


後來我的媽媽那樣罵我。我記得她的臉,就像我肚子上這張醜陋的臉一樣。那個時候,他也像隻不說話的斑馬那樣站在我身邊,沒有幫我說任何話。我緊緊握著他的手,叫他不要害怕。

我啞了。

後來我啞了。

現在我啞了,在夢中。他的女兒和妻子都不在了,我卻說不出一句安慰他的話。他為什麼要變成斑馬的形狀呢?我的喉嚨努力的吐氣,嘴唇用力擠,但是擠不出任何話語。喉嚨像是塞了一枚芋螺。直到現在,在這裡,在我的心中,我還是充滿了驚慌,擔心脆弱的我們會隨時被找到。

我想要與他相吻,他會回復以前英俊的模樣,我最愛的模樣。很可笑的,我的嘴裡卻塞滿了羽毛,鵝的羽毛,柔軟潔白但就像熊寶寶的內臟。所有我說出口的話語全部都溫暖美麗,但言不由衷,大同小異,輕飄飄的沒有任何意義。

這一定是最溫柔的地獄了。

他眼珠裡面的我,又變成了什麼樣子?

仍是沒有老去嗎?仍是十五歲他的學生嗎?仍是他女兒的同學嗎?仍是鮮嫩健美散發性腺香味嗎?

我盡力的看著,目光刺進他的瞳孔深處。

火。

我看見了火花。

有人被焚燒。被綁在濃煙的火柱上。

有三個人。

是我嗎?誰是我?中間那個身體小小的,是我嗎?

怎麼會這樣。

我好想跟他說,我其實很滿足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我——羽毛嗆滿了我的喉嚨,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在他眼裡,我是痛苦的嗎?我們是痛苦的嗎?我和他的那些女人們是一樣的嗎?

爸爸,爸爸。我像是啼血一般,吐著嫣紅的唾液,這樣在心裡呼喚著他。我閉上眼睛。地震了,非常大的地震。我驚訝於我的力量。成千上百的蚯蚓把我們埋了起來,溫柔的吸吮著我們的肌膚。這是最後一次了。

最後一次了。

我痛苦的想著,我的手臂像是被無形的鋸子鋸開,離開了我的身體。從此我再也不會擁抱任何人了。非常兇猛,非常兇猛的。像河流拍打巖石一般,我擊打著斑馬的身體。我的腰部逐漸長出像魚的側線。身體中心強烈的疼痛著,像是子宮被蝕爛一般,感到滾燙的毒血燒著我的內裡,形成腫瘤。

不會的,那一定是個美麗如白色聖牛的寶寶。

裹著我們的蚯蚓散去了,有些跌在地上,變成土壤。霧還沒有散開,變成了淡淡的螢綠色,像是霓虹燈照。霧還沒有散開,變成了淡淡的螢綠色,像是霓虹燈照的霧。我搖晃的站起,下體長了一顆逆生的松樹。他在霧中,悲傷的背影似乎要離開。我伸出手去,習慣性而傷感的想要挽回他,驚訝的發現自己的視力 失去了距離感。有一邊的眼睛,瞎掉了,永遠看不見了。

斑馬的背影,像是流浪般的遠去了。

我輕輕按著小腹,聆聽著身體裡細微的,手風琴般的音樂。

我愛你。

多麼習慣性的說出口。

連我都沒發現自己的啞巴好了。

霧氣變了。

像是流眼淚的時候看霓虹燈。五顏六色失焦的。

如果有明天。

如果有來生。

曼波,曼波。翻車魚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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