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6日 星期日

Re 關於放下

文/韓毅


關於放下,其實寫下的都是放不下。


曾經有朋友戲稱過我是那種「一輩子只寫一篇小說」的類型。也就是說我的創作總是反覆挖掘相同的事情:相同的題材、相同的事件、相同的創傷、相同的人物典型。甚至最諷刺的:相同的非線性敘事。也許是在打這篇文字的當下,我才發現我和文字之間,那種像是穿舊的汗衫那樣的親密關係早已消逝許久。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開創敘事、拉長情節、玩弄雙關遊戲和時間軸這一類的事情啊。但就在不久以前,我的確是憤怒又自閉的想著:「現在的我只有文字了。」


那是我對文字的魔力深信不疑的時刻。深深倚賴著那快要比我的手指更靈活的本能。每個禮拜都寫。內容千篇一律的就是某個長髮、高挑、臉頰有嬰兒肥的女人不顧死活將我拋棄在荒野的故事。每天早上醒來看見早晨的灰色,後腦勺就像是有人慢慢敲打鐵釘那樣,有節奏的打響某種遲鈍、無反應的屈辱與疼痛。


然而當我重讀時……我發現它們再也安慰不了我了。曾經劇烈打滾翻嘔出來的字跡。我木然的讀著它們。


那些血淋淋的背叛不能滿足我們了。處女被獻祭,壞女孩不斷被舞鞋附身,人魚公主的雙腿被掰開架在男人腿上流的淚,為負心漢墮胎流膿的子宮。這是懲罰。我們用故事懲罰那些涼薄無情的女人,讓她們的子宮越刮越薄,越變越無情。我們把傷轉移到她們身上。


我們會幻想多年後,和舊情人在打烊之前的酒店默默的喝酒。她像電影裡的白伶一樣,疲憊而單薄。我們沉默的倒著酒。酒必須昂貴,才能襯托她那一時的寒酸和難堪,以及離棄時的跋扈。那灌下愛人喉嚨的咕嘟聲,聽起來像是多年前,我們的嚎泣在枕頭裡乾涸之前抽搭著鼻涕的聲音。我們喜歡看見戲中的自己優裕、蒼老,微笑的看著那個狼狽的舊情人,最粗魯最骯髒最沒耐性的人也會想像著自己梳油頭留著小鬍子的體貼模樣。在這一幕裡,「該放下的事」很狡猾的被替換了。「要放下的事」在這種場合,通常只是遊戲般,象徵性的一句話。「別再提了」、「以前是我不懂」、「都過去了」、「我都明白了」、「我們回不去了」,我們習慣貼上一句註解,一道標籤,一條封印。方便我們意淫的把鏡頭和燈光全釘在女演員身上。我們渴望表演這種聚光燈式的雲淡風輕。我們迷戀乃至於親自虛構那一句睿智卻平凡的咒語:「愛就是……讓對方自由自在?保留美麗的距離?平平靜靜開心就好?你畢竟不屬於我?」這是一種舉重若輕,要表演痛苦就必須豪華的把多年的折磨淡淡揭過,好比要表演富有的方式,就是把價值連城的古董當眾砸爛。


誰願意我們多年重逢是在嘈雜的乾麵攤上,一位穿著汗衫的老榮民擠過身邊,那時我禿頭後擦著汗舉著氣泡散失的台啤,而你穿著拖鞋沒化妝喋喋不休的這樣聊著便祕保健食品的話題呢?


傷害、背叛、愛情、痛苦、寂寞、醜惡都可以一再變形,但什麼是不能變形的事?


改寫是一種寶貴的自由。屬於早已遺忘,但仍不放棄的人。當要訴說的譬如嘶吼、愛戀、憎恨、怨懟、虛無……都越來越漫不經心。這時候越嚴肅,就越像是一個玩笑。我似乎不記得自己究竟「放不下」什麼的這樣茫然的舉起鋼筆……


我想寫的是愛,為什麼我總是在寫那些與愛無關的事?


什麼是沒有變形的事?


是愛情嗎?不。


是情人嗎?不。


是他嗎?


大部分「關於放下」的文章總是有個第三者,天才、更成熟、比你更寂寞的男人,不管他會不會現身。他的出現就像拱橋上的一條細縫。從那時候起,走勢就朝著那道黑白的傷口崩塌下去。在「關於放下」的文章裡,幾乎都會出現這樣的人物。


奇妙的是,幾乎在所有語言,所有文章裡他都是不變的。不管怎麼寫,怎麼杜撰變貌,他總是高大、專注、成熟、絕不暴躁,有一副天神般的體魄。他總是所有我們缺乏的氣質的結合體。我們賦予他的形象甚至比自己的父親更令人敬愛。我們會忘記傷,忘記痛,忘記愛,忘記她,忘記寂寞,卻絕對忘不了「他」


難道我真正放不下的,不是我年輕時的戀人,不是我年幼笨拙的愛情,而是他嗎?一個我從未謀面卻始終擺在心裡的人嗎?如果那是恨,難道恨不是近乎愛情嗎?為什麼呢?



有些東西,文字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不管再怎麼精確,我都無法把敘述還原為她。「一個長髮、高挑、臉頰有嬰兒肥」的女子,都認不出是那個她,因為這樣的女人成千上百。再怎麼精確,也都只是細節的堆積而已。何況,細節越多,離本體越遠。最後我確信我忘記她了。


那個時候我第一次感到了怨恨,強烈但無可奈何的。


有一種過去的我難以想像的僵直、冷漠,橫隔在我和「以前的我」之中。最令我窒息痛苦的事情,就是記憶像水從指縫溜走,那樣留也留不住。儘管如此,最痛苦的事並不是最難堪,也不是最戲劇性的事。


我相信還有比遺忘,比喪失意義更難以忍受的。


而且我也相信,在這之後我這個人不會有什麼太大的轉變。那種覺悟不會成為什麼和過去徹底絕裂告別的象徵。我不會就此放蕩墮落,也不會就此奮發上進。我幾乎不曾(在小說中)去書寫這種遺忘,賦予意義,將它馴化,那是一種妄想。雖然我從14歲起就很喜歡讀這種小說。一度我也覺得這種大破大毀的文字才是有生命的文字,但當它真正來臨的時候,我是沒有什麼能力去處理它的。事實上我覺得「處理」它是一種很不敬的說法,這種情感在我心中從未喚醒過靈感、恐懼或想像力。與其說是「凝視」,我認為「撫摸」是種更適合的態度。凝視就是分析,像用手術刀把腎臟切下來以後凝視,觀察然後說:「這是一枚腎臟」。撫摸是更活生生的。女人辨認胸膛或是愛情的形狀,都是用撫摸。


時光飛逝並不是最難堪的。


一開始,我們還是演練傷害,到後來,我們只是演練酸楚而已……像是注視電視過久,在最後四十幾分鐘無意義的轉台時光裡,印象最深刻的已經不是節目本身,而是廣告。廣告取代了節目,就像酸楚最後取代了傷害。一旦不知名的哀戚配樂響起,在我們辨認出這屬於哪天哪時哪分哪根菸蒂狠狠烙在手腕哪裡之前,心靈早已像海綿那樣充飽了傷害。走過陰暗的街角會認出附近行人耳機裡的音樂,沒有傷害沒有傷心沒有回憶,可是心頭就感到無名的惶惑像雨水那樣滴滴降落。這動人極了,我故意把這一段寫得像廣告般虛假動人,但是它不純粹。



是的,我要說的「放下」,就像是這遙控器的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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