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3日 星期日

無題

文/未央

我想,是從某天開始,她變得不太說話。


她一向健談,對自己有興趣有意見的事物充滿評論;她喜歡討論、辯論,
雖然過程中常將自己搞得頭昏腦脹,或是忍不住就開始發怒,但她喜歡腦
袋轉動思考的感覺,喜歡與她相反的意見給她的刺激,她在這樣的唇槍舌
戰中享受著那些隱晦的可能性。


但她現在不太說話了。


我看著她坐在大桌前,面對著自己的電腦,寧可一個人key in自己的日記
,將自己想說的話一字字印在軟體上、存在硬體中,將自己封閉起來;睡
前,她窩在被子裡一手抓著書,另一手用鉛筆做小小的、私人的疑問筆記
。因為她在這裡的孤獨,她說不出口;她對自己思想激辯最依賴的那個人
,多了些想像與要求;這些多餘的慾望讓她患得患失,她試著克制自己對
他的佔有、慾望與自私,一概地同時壓抑了自己的熱情、懸著自己對世界
熱切的探索與發現。


她只需要一個人,就只要一個人而已。


她退卻,幾個月來她不斷地逐漸退縮,於是她的空間越來越小,越來越緊繃
,或許因此越來越寂寞。她最初的嘗試不帶任何預期,但最近也最後的一次
,她栽得太快。


她想要的很簡單,一個人與她搭建起來的一段關係,當下。


我所臆測到的是,她其實有很多關係,但無論是誰,她都無法找到一個單
純的聯繫。單純到只有她,單純到她能夠毫無顧慮地說故事、說自己、挑
戰、提問;單純到毫無顧慮地擁抱、撒嬌、親吻甚至偶爾小發脾氣,單純
到她一伸出手就能感到體溫、站在身旁對著鏡頭就無顧忌地開懷大笑、做
愛時能夠盡情地享受、高潮後窩在那人懷裡流淚。


我所感覺到的是,無論她有多少關係,只要無法有一個人帶給她這些「單純」
,她便無法克制地瘋狂欲求撕裂自己。這並不意指她從未面對自己的受虐慾望
,但我感受到她所透露出的,現在,是讓自我消失;她是不是想藉此抽離,與
自己的感覺、感情、慾望與需求徹底斷裂?如果是這樣,她或許現在想拋下的
,不是單純的傷心或沮喪,那背後應該還有什麼。


我悄悄從她身後走過,偷瞄了她的螢幕上她的日記,看到關鍵的一行字:「昨
晚我強迫自己高潮了八次。」


昨晚?我們睡同一間房,卻沒聽到什麼聲響。她曾笑著跟我提到她多享受在高潮
時的大聲呻吟,我或她,想自慰或電愛,只要丟個關鍵字,對方總是有默契地暫
時離開。但她真的不說話了,不說,連高潮時都一聲不響。那是高潮嘛?如果她
不再享受...


睡前,我將大燈關了。她打開床頭的檯燈,將電腦放在燈旁,身體攤上床墊時
發出了輕輕「碰」一聲,她的頭在自己那端的角落,枕頭與毯子拼出的角落。
她一隻手將被子拉起蓋到肩膀上,另一隻手自然垂在眼旁遮著光。我正想問:
「怎麼不關燈呢?」


她說:「手上有我的味道。」


「啊?」


「我的手上,有我自慰後留下來的味道。」


「什麼樣的味道?」


她不再說話。


我無法知道她是否還會開口。房裡很靜,靜到我害怕她會聽到我淚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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