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28日 星期六

以出軌開啟出軌:回應〈用瓶裝水洗澡的女人〉

「這個隱蔽的表情是那樣地沒有緣由。他清清楚楚地知道笑容是一道特別的縫隙,有一種無法確定的東西從縫隙裡鑽進去了。是他關於母親的模糊的記憶。有點涼。有點溫暖。時間這東西真的太古怪了,它從來就不可能過去。它始終藏匿在表情的深處,一個意想不到的表情就能使失去的時光從頭來過。」上文引用自畢飛宇《推拿》一書。


---



第一者

母親嬌小勻稱卻有著一雙修長的腿,自幼她就是美人胚子。天生就生著比人工縫出來還要更明顯的雙眼皮,大而明亮深邃的黑瞳仁總讓人望不到底,上下唇的稜線分明厚薄適中,笑起來甜美的虎牙和其餘整齊潔白的貝齒,高挺的鼻樑總被問是否擁有外國人血統。活潑聰慧又總是懂得在時尚尖端打扮的她在同儕間是各場合中最耀眼的亮點,讓許多貴公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學歷不高的她始終是美麗聰穎又具有商業頭腦的,在經商這個領域曾經為我父親帶來許多榮華富貴。我的童年到高中之前,家庭上物質從來不曾匱乏過甚至可以說是尚稱富裕,這多半是歸功於我的母親。

第二者

父親在熱烈又厚臉皮的追求下終於讓自己在眾多追求者之中脫穎而出,並使母親珠胎暗結,以當時最難被長輩們接受的方式娶得美嬌娘。母親是幫夫的。婚後後他從公家機關約聘員工至銅器工廠、搬家工人、卡車司機等等都任職過後去面試了外商貿易公司的送貨員,好口才使他獲得老闆賞識成為正式員工,短短兩三年內靠著衝勁和才智上的謀略一路攀升成為該公司的總經理。在那個處處名車鑽石威士忌,台灣錢淹腳目的年代,他和母親各自擁有事業,輕易就攢下幾筆房產。他格外寵溺母親,事事以她為依歸、讓她擁有大大小小事務的決定權;家中財務全由母親主導,他時不時就贈予各種珠寶給她,此舉看在我眼底都像是想彌補當年的寒酸婚禮。

他是個極為愛家愛孩子的男人,但忙於事業也疏於陪伴母親。父親的快速成功與致富經驗使得個性上產生了盲點;他是那種將軍格的人,有勇有謀,但有哪位將軍能輕鬆過得了美人關的?

第三者

在父親任職的公司內擔任會計的小紅莓是個擁有淺褐大波浪長捲髮的女子,平時她都將長髮用雙手梳高束起綁成馬尾,容貌毋庸置疑屬於清秀無害的。柳葉彎眉搭上細長的眼,窄挺的鼻樑與薄而略寬的唇,纖細的肢體看起來容易骨折,穿著總是合身窄褲管的西裝褲搭上一件素色的襯衫;這種蝴蝶結領襯衫,單手拉開蝴蝶結時就能將OL襯衫的精神輕易鬆解。小紅莓不像八點檔裡那種第三者,她的外貌畢竟擁有溫婉的形象,據說她有高學歷,在那個還以學歷看待一個人品格的年代,她會被視為「好女人」。

我依稀記得她的笑容淺、聲如鈴蘭,感覺易碎。她的樣貌奠基了我對狐狸精的刻板印象,模樣端正的女人。


---


七歲時我父親外遇了,莫名的巧合,這正是傳說中的七年之癢。依稀感覺到父母之間對話時的語氣變得冷淡漠生而且僵硬平板,偶而隔著房門聽到母親歇斯底里的啜泣。母親將一式兩份的紅色絨布燙金結婚證書攤開來在我面前撕毀了一份,與父親的甜蜜合照背後凌亂的字跡寫著:「此後勿念」、用原子筆刻著:「今生無緣來世也別再續」。

還記得某天黃昏母親帶著我和弟弟坐在忠孝東路五段的公園板凳上,指著旁邊那棟米黃色掛著金色刻字的建築物說:「這就是以後妳們的家。」,那幾個建築物上面字是:兒童福利中心,也就是育幼院。我似懂非懂哭泣著擁抱媽媽說:『不要,我們不要和媽媽分開。』

在母親決定回娘家散心幾天的時候小紅莓第一次被帶進家門,父親指著眼前的這名女子說:「叫阿姨。」 我怯怯地虛應,同時睜著光碌碌的圓眼打量著她;弟弟是死也不肯叫,父親想勉強,小紅莓只說了聲:「沒關係,我不會介意這些的。以後再說吧,可別勉強了孩子。」我絲毫無法判斷出那表情那語氣是否出於真心。

小紅莓侵門踏戶的進入了我母親安穩的生活空間,坐在我父母和我們一起去挑選的褐色真皮沙發上,背靠著我母親的方形純棉小鹿圖騰靠墊,腳上穿的是我母親的紅色室內拖鞋。

父親租了動畫錄影帶,為我和弟弟播放,喝令我們坐在客廳觀賞,他則是牽著小紅莓的手以一種雙雙對對萬年富貴的姿態走進了主臥室。我趁著弟弟看著動畫出神時躡手躡腳的走到主臥室門口,貼耳細聽父親與小紅莓的對話;小小的我總覺得哪裡有異狀,到底有什麼事情是需要關起房門才能說的,倒底什麼是我和弟弟不能聽到的秘密?

隔著木頭門板,我聽到小紅莓發出似乎是身體不舒服、發了高燒時才會無法控制的呻吟。那個聲音規律、細小而壓抑。

我非常緊張,生怕父親突然開門會質問我站在這裡幹麼,但基於我應該要知道家裡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依然在木板門前豎起雙耳站了一會兒。我不真的確切記得時間到底過了多久,那幾分鐘比什麼都難熬。父親開始和她對話,以一種對待我母親的語氣,依稀聽見幾個字詞:「離婚」、「給妳名份」、「孩子們」、「記得在公司裡要保密我們的關係」、「先不要對別人提起」。

此刻彷彿逼著我瞬間早熟。我走回客廳,坐回沙發看著懵懂的弟弟,看著電視裡面的機器貓,出神的想釐清和連結這些字詞會是組成怎樣的句子。在我還沒搞弄懂前,聽見小紅莓轉開了門把的聲響,她走進浴室後浴室傳出浴缸放水的聲音,衣著整齊的走到客廳說:「阿姨幫你們洗澡。」

我和弟弟被帶進去浴室,踏進浴缸後她也拉開了自己胸前的領結,解開一顆顆襯衫鈕扣後褪下了身上其餘的衣物。她想為我和弟弟擦背洗浴。當然年幼的我還未曾看過陌生成熟女性的身體;她的身體和母親的不同,有著緊緻的肌膚、毫無妊娠紋的平坦腹部,是一種極為青春的美,像電視上的女明星一樣瘦薄窈窕卻毫無風韻。我理智上知道她可能是喜歡孩子的,但情感上無法接受她過度關心的這些舉止和言行,我不想要被這雙手觸碰:『我長大了,我可以自己洗澡。我是姐姐,我也會幫我弟弟洗,阿姨妳洗妳自己就好。』這是我僅能做出的最大反彈、最大的忤逆。她也不勉強,站在浴室的方形冰冷小磁磚上執起水杓為自己盥洗,拿起蓮蓬頭清洗下體,被我父親剛剛使用過的下體;她濕了的長髮貼在單薄的身軀上,髮絲披掛著覆去了雙乳。我好希望自己是一顆氣球,能飄離這個場景,或是飄去緊貼著浴室的天花板,這樣我就方便離她那不知道是真心還是假意的溫柔遠一點。


---


過幾天,母親自娘家回來。察覺了女性的長髮絲落在她的枕上,失聲大哭;當她盤問我和弟弟時,我們也無法不誠實。客廳櫥窗裡的威士忌被拿出來一杯又一杯的飲盡,她幾次拿了刀出來想要割腕卻因為想到兒女後又收起;眼見自己賴以為天的母親在年幼的我面前慘烈的崩壞,卻無能為力。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兩個月卻又像是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年僅七歲的我頓時失去了時間感,我想母親也是;我羨慕弟弟的完全狀況外,身為一個纖細的孩子是比較辛苦的。

「要不是有了妳,我就不會有這段婚姻,也就不會那麼痛苦了。」
「我好後悔生下妳。」
她當時因為過於傷痛與懊悔說過的話語卻深深烙印在我心底,母親在崩壞的同時,某部份的我也隨著她的情緒開始酸臭腐壞。

某日下課後母親來學校接我和弟弟,她打扮得光鮮美麗,像是沒有憂愁的帶著背著書包的我們一起去國父紀念館的廣場。我們跑跳,彷彿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過一樣;她報名了交際舞的課程,在那邊和男和女跳起了社交舞。漂亮顯眼如同花蝴蝶般穿梭的母親踏著倫巴、踩著華爾茲,跳著恰恰,在一次又一次的旋轉迴繞中藉由這樣的儀式忘卻憂傷。

教舞的劉老師身形合宜穿著筆挺,他與母親聊得來總會多說上幾句話,得知她的婚姻生活並不在常軌上時給予了一些建議,教她的不只是社交舞,更多的是如何挽回婚姻。我知道大人們在聊什麼,但裝傻裝不懂將是我所能表現出來的最好的、最不傷害母親的態度。


---


後續如何我不那麼清楚了,在成年後母親有次聊天才提到母親在劉老師的建議下約了小紅莓,和她獨處長談,藏著錄音機。錄音機錄下小紅莓因為男友被我父親裁員後導致與她分手,她遂生報復心態、誓言要使我父母共組的溫暖家庭破滅,犧牲自己的美色來換取成功,目前也只差了一步。母親軟硬兼施又以利誘的方式,祭出三十萬元希望小紅莓離開我父親並且遞出辭呈,她見我母親堅決不可能會踏上離婚一途,也只能摸摸鼻子收下現金並且簽下合約;畢竟三十萬在那個一間房只要一兩百萬的年代不算是個小數字。之後在母親拿出錄音帶給父親聽過後,他像是如夢初醒般的痛改前非,再也不曾出軌過。

你們若是以為故事就此結束,那就錯了。

父親應該萬萬沒有想到他一段為期不長的小出軌竟然意外開啟了我母親那段長達二十餘年的婚外戀情,對象就是那位教舞的劉老師。自從小紅莓的事情處理之後,母親就將劉老師視為貴人,她對他以朋友相稱,毫不避嫌的出入他家,與他的髮妻與他的母親與他的妹妹成為密友;兩人眉宇間的偷來暗去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們就只有我知悉。幾年前劉老師終於發現自己年紀大了,決定收心在自己家庭兒女上之後,母親也終於斬斷了這段奇異的桃花。父親至今仍被蒙在鼓裡。如今她雖然上了年紀卻也依然美貌、更添成熟風韻,至於有沒有最新番的婚外情故事,那就是秘密了。


---


「若我們不能相愛,別忘了那曾經出自於愛。」C.N.的話言猶在耳。
『我決心不要成為她那樣的人,
   卻始終在同樣的路上無意識的跟隨著她的腳步。』
我太愛母親,以至於無法釋懷她傷過的傷,及她順便也傷害了我的那些傷。
又有誰知道我嚴重的母女情節自始至終都在主宰我歪斜至扭曲變形的情慾?

父親以出軌開啟了我母親的出軌,
我母親則是用她的痛創造了我的痛。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

 
回Sink 情慾交換日記首頁